上午九点的金融城，地库从B1绕到B3也难找到一个车位。

王瞻怡码着方向盘，频频低头看手机，HR已经问了三遍她是否到达公司，最后一句连用两个问号，隔着屏幕都感受到对方的不耐。

没辙了，王瞻怡把主意打到一辆黑色SUV的位置上：她的车小，而对方是专用车位，独立成间，留的余地还很大。小心塞进去后，王瞻怡心中默念三遍您大车有大量才锁车离开。

进了电梯，她打开手机备忘录，上面已排列了多条文字，最近更新是今天早上：

【在厨房滑倒】

【煮溏心蛋失败】

她动起手指输入新内容：

【面试迟到】

多年前养成的习惯——把今天睁眼开始遇到的一切不顺之事都记录下来，凑齐十条之后，大概率会发生一件幸运的事。

没有科学依据，甚至迷信到惹人发笑。但王瞻怡觉得这样的周期算是种盼头。日子需要盼头。

想着，电梯叮地一声响了，一楼大厅的人鱼贯而入，王瞻怡护着小包和简历，被逼退到电梯角落。

她低头在手机上给HR道歉，余光里一道高出人群的个子加入到拥挤中。王瞻怡回复完再抬头，只看到一个背影。

气场像有力量似的，将他的肩膀绷得笔直而宽挺。电梯一时安静得只有缆绳运作的声音。

一道抱怨突然响起：“什么味道啊，有人在电梯里吃东西吗？”吐槽同时女士的视线左右扫荡。人群也应声摆动——人和人之间很有默契的面面相觑。

“没事，挺香的。”另一个寸头男出声缓解气氛。对话简短，某个楼层到了，送下去一大批人，王瞻怡感觉氧气变多，贪婪地呼吸了一口。

一直到箭头往16A递进，长身鹤立的男人依旧一动不动。他一身笔挺西装，很难在视觉里被忽视。王瞻怡不记得他有没有和人面面相觑。想着，对方抬手看了一眼时间，袖口露出一小节白色。

16A到，王瞻怡收回所有注意力，脚步迈出电梯口的时候，余光里男人对她伸出了手。

她惊恍地刚回转身，电梯门已收拢。只一抹黑白相间的袖口缓缓垂下。

站定几秒后，心中的天平往面试的约定倾斜。王瞻怡收腹挺胸，走入敞开大门的“蓝灯传媒”。

*

临时安放面试人员的区域是还没使用的一些办公桌。空落落的桌面铺着灰，王瞻怡手中的小纸杯不忍搁置，便双手捧着搭在膝盖上，莫名让自己形成一副无措的模样。

而她心中其实也同样紧张。眼睛已替她检视过了：公司小且拥挤，装修老旧，墙壁上贴着毫无意义的鸡血口号。整个空间都是麻木的键盘敲击声，氛围压抑而沉默。

来面试的人不算少，在落座的短短几分钟内甚至已有互相攀谈的人。王瞻怡偶然撞见了一道探寻的目光，相触的瞬间她便挪开了眼。

手指抠着纸杯边沿，脑子里甚至忘了定义这水是烫的还是温的。莫名的不安缓缓涌动，像被打湿了的裤脚，如影随形地贴着让人不适的潮意。

桌面被叩响，王瞻怡抬了个突兀的头。小女生比她年轻，面无表情地睨着眼：“王瞻怡？该你了。”

“……你好。”王瞻怡站起身，没由来打了个二字招呼。小女生狐疑地又看她一眼。

领人到了总监办公室，王瞻怡再次道谢，手刚碰到冰凉的门把手，身后小女生有了惊讶发现：“你肩膀上沾饭粒了。”

说着，她伸手碰了碰，有些嫌恶的表情被回头的王瞻怡看到：“好像是糯米。”

“糯米？”王瞻怡想起来，心中及时一凉。早上她吃的粽子，收拾碗筷时地面太滑而后仰跌了下去，剩下的半只棕子便被压扁了。

“人呢？怎么还没进来？”雾化玻璃内传来女人的声音，王瞻怡胡乱拍了下肩膀，又被多出来的紧张碾乱了前进的步伐。

推开门，她低眉顺眼，匆匆一瞥里只扫到两片大红唇便放弃了对视。女总监很香，王瞻怡把简历摆到她面前，手指还未脱离纸页，那冷冷的调子突然喊出了她的名字：

“王瞻怡？”尾调升高，勾得名字的主人下意识抬眼。于是王瞻怡看到了，大红唇贴在一张她绝不会忘记的脸上。

“卫蓝……”

*

多少年不见了？七年。七年前王瞻怡十七岁，选了文科，坐在高二（11）班的最后一排。个子高是其中一个原因，但另一个原因才使得那个靠后门的座位非她莫属：王瞻怡是被孤立的对象。

而七年过去，卫蓝留起了长发，还烫得又柔又卷，覆在胸脯上，把女性魅力烘托得严丝合缝。王瞻怡不确定她的性取向是否也变了，毕竟已经七年过去。她喜欢女生这件事，有了足够多的时间发生质变。

只是单听到对方凛然的音色，王瞻怡便被一秒拉回某个晚自习的夜晚。

她一个人上厕所，一个人洗手。没有八卦，没有解题的疑惑，亦没有对明天课程的抱怨。什么都是一个人。一个人在走廊上站了会儿，看楼下高一的学弟们拿着一颗篮球相互追逐，嘴角绽开一个没什么情绪的笑。目光发糊。

接着走回座位，远远地，她看到自己的课桌里塞入了一个新的东西。

因为陌生和好奇，她当然一把摸出来举到白帜灯下观看。大脑还在自己浅薄的阅历里翻找对此物的认识，已有男生顽劣的声音揭秘：“你居然用这个？！”

是一个成人玩具。尺寸夸张，做工粗糙。而这两个明显的特色变成了更多嘲讽的着陆点，此起彼伏的声音让整个教室都热闹起来：

“这么大……你受得了吗？”

“不会掉色吧？”

“怪不得你要坐最角落，原来玩这么刺激啊！”

王瞻怡脸色疾速被刷白，双目空洞地吊着两颗无神的黑珠子。她攫得一丝理智思考的能力，推测出来这是卫蓝放的。

因为下午的时候那个短发女生在厕所拦着自己表白，被拒后便放言“得不到的东西我都会毁掉！”王瞻怡只当是她恼羞成怒的台阶，不曾想，她言出必行。

*

记得清清楚楚——每个字，什么语气，王瞻怡都在心里给这些拓印出了擦不去的印记。而她是如何把那东西一把塞入笑得最开心的男生的嘴，然后如一只狂风中的风筝逃课离开教室，跑到空无一人的操场——也清清楚楚。

毕竟也是那个夜晚，她遇见了贺林持。

回忆被这个人名中断，王瞻怡的视线迅速清明，卫蓝异常耐心地等待着，目光带着不明的审视。

王瞻怡抓起还未交出的简历，匆忙塞回包里：“不好意思，我走错了。”

卫蓝一动不动地看她撒谎，王瞻怡走到门边，她起身：“我送你。”

“不用。”拒绝的同时卫蓝已帮她把门推开，高档的香水味扑鼻。王瞻怡压着视线，只看路，然而卫蓝一直将她送到公司门口。

幸好电梯门及时打开，王瞻怡一头钻进去，确定她没再追来后浑身拧紧的脊椎一秒垮下。

来不及回味这惊悚的三分钟，电梯飞快往上升了几层后再次停下。王瞻怡腾开空间，正要去按B3键，电梯门开启后呈出一个垃圾桶，上面赫然放着一小片粽叶。

还粘着几粒糯米。

她呆呆地看了半秒，一眼认出这是早上自己吃的粽子。鬼使神差的，她走了出去。

一切慢慢疏通：第一趟电梯里被人抱怨的味道，出电梯时男人伸出的手臂——是为她摘下还粘在背上的粽叶？

王瞻怡转头看这一层的公司：源一生物。

简洁的白色字体，竖列着钉在门口。自动开合的玻璃门来往密集，不少手拿文件袋的人坐在门内休息区，打量着公司环境一脸新奇。

穿窄裙的女员工正一一发散咖啡，笑容亲切得体。

有了刚才蓝灯的面试经历，这一家公司在王瞻怡看来简直就是梦中情司。

不过，她一个文科生显然不懂什么生物。正要重新按电梯离开，里头一道声音叫住她：

“女士，请进来。”

是刚才发咖啡的女生。

王瞻怡赶紧摆手：“其实我……”对方却紧紧盯着她挎包露出来的一角简历：“没事，很快的。”

还是把她当成了应聘者。

王瞻怡看到她的名牌上刻着“行政-潇潇”。眼微微一抬，电梯遇见的男人身影从玻璃门内走过，掀得颗颗头颅整齐划一地跟着转动。

线条起伏的脸部轮廓，带着和回忆里某个画面惊人的吻合度将王瞻怡钉在原地。

潇潇已引着她往内走：“今天我们老板也在，如果他拍板了就不用面二三轮啦，机会难得哦。”上扬的语气词，勾着王瞻怡愣愣地往里走。

玻璃门自动打开，墨香的热气往外涌，是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
*

王瞻怡没要咖啡，心虚着，她什么也没要。在等候区坐了一会儿，潇潇还是给她递来一瓶矿泉水，顺便要走了她的简历。

悬崖勒马的时机摆在面前，但王瞻怡眼睁睁地错过。说不清什么原因。侥幸心不足以让她一个专业不对口的人厚脸皮坐在这里。她一次次深呼吸，总觉得肩后被糯米粒粘过的地方依然附着重力，把她牢牢地压在这里。

等待中，王瞻怡不知觉拎出刚才瞥见的轮廓，拷贝到她早已不再幻想的一个人身上。

记忆横跨七年的时光，却依然清晰得历历在目。

那年那晚的群嘲事件，以她逃课跑到空无一人的操场为暂时休战。王瞻怡放声大哭了一阵，哭完又跑起来，沿着跑道，把从前最抗拒的一千米跑了好几个来回，不知疲倦。

渐渐的，她听到一阵手机铃声。

等她在篮球架下找到时，手机屏幕已经熄灭。王瞻怡拿起手机，认出这是最新款的苹果，还很新。手机再一次震动，来电显示是十一个数字。

她下意识就按了接通键，那头很安静，似乎在等她开场说“喂”。

没等到，才迟疑着发声：“你好？”

磁性的男人声音，调子平缓。但王瞻怡没说话。

对方轻轻吸了一口气：“我是这部手机的主人。是这样的，我下午打球的时候把手机落下了，是您捡到了？方便的话，能告知地址我去拿吗？”

“……”

“在听吗？”

“……”

王瞻怡不是刻意不回应，只是喉咙里堵塞一片，警惕心让她分不清这是新的恶作剧还是真的有人丢了手机。

那头却在她的沉默里得出了结论，过渡一个同样的沉默后，气场发成了质变，他的声音依旧平静：“我明白了。你要多少钱？”

“……”

“喂？”

王瞻怡被这误会唤起羞耻心，她抬起手臂擦了擦脸，咽下唾液：“我不要钱。”

她正要开口报坐标，对方在听到她的声音后注意力却到了另一个地方：

“你在哭吗？”

*

后来王瞻怡才开始相信，当遭遇到的不顺事件达到一定数量后，大概率会有好事发生。她在笔记本上用红色的墨写下“认识了贺学长”的时候，往前数了数，是十件。

十次不顺，换来了和贺林持的相遇。

她不要钱，也不要感谢。唯一的条件，是一句怯懦的——“能不能陪我说说话。”

电话那头的思考时间短到忽略不计，回答说：“可以。”

王瞻怡第二天把捡到的手机放到昭大门卫室，也应下对方的提议，将自己的号码塞入壳子里，当晚，她用自己的手机接到了新朋友的电话。

她闭口不提自己名字，所有关于她的一切，只交代了一个神秘的“女高中生”。对方不追问探究的美德也让她安心，尽管他第一时间就坦白了自己是来自昭大大三国际金融系的贺林持。

自那以后，王瞻怡的高中生活有了不一样的盼头。贺林持会在晚上十点钟准时来电，偶有失约也会留言解释。

通话内容从一开始的没话找话，渐渐发展成王瞻怡滔滔不绝的倾诉，贺林持的角色常常只是温和的“嗯”证明他在听。

“化学老师的牙齿上有菜叶。”

“我又是第一个跑到食堂的。”

“历史书上写的都是真事嘛？”这一句，贺林持倒接得快：“那你觉得世界是因为事实而存在还是相信而存在？”

这太拗口，王瞻怡没听清。再详问的时候，他已经不重复了。好像他总是携带这样的气场。一种王瞻怡觉得触及不到的东西。从前她觉得那就是成年人、高等学府带来的东西，所以仰望也是一种动力，她也要变成和贺林持旗鼓相当的那类人，和他争辩各种悖论与假设。

但日子终归是以一个“晚上十点”为奖励线，有条不紊地运转了下去。

王瞻怡不再关注周围人的孤立，常常趴到楼顶看书作业，鸽群也因为她的静默而安心降落在周遭。写得累了，她便抬眼眺望远处的昭大，想象那里装着的一个人。他耐心，温柔，博学。

少女的心事长出嫩芽，叶片翘首以盼，朝着阳光，静默疯长。

一个月后，王瞻怡决定做一件大胆的事。

*

学校的秋季运动会开展，而因为重修操场的缘故，场地不够，就这么水到渠成的借用了昭大的某操场。王瞻怡坐在去往昭大的车上，感受着距离不可逆转地拉进，手机在手心里握出了汗。

唯一能够消除紧张的，还是庆幸没有告诉贺林持自己的名字。那么即使是面对面，她也能够理直气壮地多看两眼。

如果真的有面对面的时刻。

几个项目下去，终于熬到了下午。王瞻怡熟悉了场地，慢悠悠地晃远。大学校区高楼林立，绿树成荫，穿插其中的马路宽阔整洁，筛满稀疏的夕阳光点。有自行车和小车来回行驶。

王瞻怡靠着人行道，努力伪装成大学生的模样，步伐坚定地朝另一个篮球场走。其实离得也不远，运动会的哨声和欢呼依然响在耳边。

她拿出手机，给贺林持发去短信：

【学长，你去打球了吗？】

等待回复的间隙，她走到了篮球场。

停在外围驻足观望，这里的球场也同样热闹。三三两两的学姐拿着奶茶杯往球场走，兴奋交耳，王瞻怡似乎听到了金融系三个字，赶紧跟上。

她找了一个座位，第一眼便看到围观者最多的一块场地上，正活动着五六个身穿球服的高个子男生。

手机震动，王瞻怡低头快速解锁。

【去的路上。怎么了？】

得到回复，她深吸一口气，端坐得更严谨，目光不放过任何一个往球场来的人。对面的入口处传来人声，王瞻怡收紧了膝盖，目不转睛地盯着。

两个男生最先进入视线，其中一个胖胖的学长刚收好手机，将外套搭在肩膀上。另一个跑远了几步大声揶揄：

“老贺，谈恋爱了啊！整天抱着手机。”

胖男生接住传来的一个篮球，笑着回应：“老子都大三了，谈个恋爱不很正常？”

王瞻怡的听觉被两个要素抓去，视线里便也只锁定着这个人。

他的声音和电话里的确很相似，但也许是通过空气传播有了不一样的质感，显得高昂了许多。隔得远，王瞻怡看不清他具体的五官，但整体看上去依然是柔和端正的。

她的心放下来，嘴角缓缓勾起。

虽然不是少女们最热衷的大帅哥模样，但这样的贺学长依然是让她满意的。

应该是，不论贺学长是什么样子，王瞻怡早已有了另一层滤镜去屏蔽所有瑕疵。

看着看着，她听到身旁女生激动的小声议论。

“林大神来啦！”

王瞻怡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，入口那里又进来一个球员。光线像是刻意眷顾着他，往他高大的身影笼着一层氤氲，他看上去便发着光。

光是一个模糊的轮廓，还有身边女生们的骚动，已昭显出他是全场瞩目的存在。

全场——除了王瞻怡。

她的眼里自然只有贺学长。目光继续回到胖胖的男生身上，贺学长和刚来的林学长熟络地击了个掌，这时走来另一个男生凑在二人之间说了句什么，紧接着三道目光便直直地往王瞻怡的方位扫来。

王瞻怡心里咯噔一声，接受到这个明目张胆的对视后立刻偏过头。

等球体落地的声音响起，她才又慢慢看回去。

球赛已经开始了，贺学长投了一个三分，险些成功，几个男生一阵唏嘘。而个子最高的那位林学长像是还没进入状态，依旧频频往王瞻怡的方向扫去目光。

她觉得不安，有了这个小动作，周围的女生也关注到她的存在。

王瞻怡站起身，小心地越过条条小腿，正通过座位末尾，背后突然传来一声针对性的大喊：

“王瞻怡！”她讶然地应声回头，班长一脸焦灼：“集合了！王瞻怡！”——

——“王瞻怡？”

潇潇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，见人倏地回过神，这才一笑：“到你啦。老板看了你简历，说要亲自面试。”

2022-10-1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