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可以给你讲讲关于我母亲的故事。”

虽然不知道谢清漪会不会感兴趣,但一物换一物,当谢清漪诉说过自己失去亲人的痛苦后,似乎萧轻舸也需要坦诚相待。

“从我记事起,母亲就总是咳嗽,每日都是病恹恹的,只有父亲来静安寺的时候,母亲才会露出些许笑容。”

但父亲不会常来,甚至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一面,刚开始萧轻舸还太小,不明白皇帝二字的含义。

后来母亲病逝,大齐举国缟素三日。

无形之中,萧轻舸似乎明白了皇帝的权势是怎样的,可依旧不屑一顾。

“父亲每次来都会告诉我,母亲是他最爱的女人。”

解下腰间的酒壶,对着窗户外的明月举起,洒在地上一些,自顾自饮酒。

“但我很奇怪,为何堂堂帝王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。”

马嵬坡的故事,沈思柔在萧轻舸八岁的时候就讲过了。

母亲当时放下书卷,声音满是唏嘘。

“唐玄宗斗得过太平公主,从自己父亲手里夺过权势,却抵挡不住内心的贪欲,轻舸,你要记得,害人的是色嗔痴,弱点而已。”

沈思柔全程没有提杨贵妃一句话,只是感叹她是个可怜的女子。

但翻遍史书,史官们无一例外把罪责加到杨玉环身上,批判她是个祸国妖女。

萧轻舸仰头对着母亲发问,只看见沈思柔浅浅的笑。

“史官多是男人,自然要为男人的无能开脱,满堂文武大臣食大唐俸禄,却无一人做唐玄宗的谏官,可见满朝皆是庸碌懦弱之辈。”

谏官没法骂皇帝,亦不会得罪满朝的同僚,只能对着杨玉环,这个唐玄宗最宠爱的妃子下手。

萧轻舸的启蒙老师是自己的母亲,记忆中的沈思柔身上永远都带着药味儿,每天三顿饭都少不了汤药。

就连沈思柔床前的医术上都是满满的苦葛叶气味儿。

萧轻舸是看着沈思柔日渐枯槁的,甚至连天山雪莲,万年人参也治不好。

御医对父亲解释,是因为沈思柔底子太差,诞下皇子后身体一直虚弱,几经调补都不见效。

可父亲大怒,压根不停御医推辞。

摔了一众金银器皿,大骂御医无能。

“曾经柔儿身子好得很,都是进了一趟深宫后院,让那群娼妇,还有你们这群蠢笨的御医给害了。”

沈思柔本就是医女出身,对自己的膳食和药物,自然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利害。

可惜明刀易躲,暗剑难防。

即便沈思柔医术出众,也还是挡不住整个深宫后院的对抗。

父亲的怒火终究还是母亲来熄灭的,那天沈思柔依偎在父亲怀里说了很多话。

左不过是埋怨自己福分浅,叮嘱父亲保重身子。

沈思柔甚至还告诉先帝,让他不要立萧轻舸当太子。

可先帝掩面而泣,难以自持。

堂堂一国之君却还是有千般万般的不由己。

“母亲病逝后,我总觉得她和杨贵妃的命运很像,只是我父皇不是唐玄宗。”

唐玄宗给了杨玉华三千宠爱,可也亲手下了诛杀爱人的命令。

沈思柔病逝后极尽哀荣,先帝甚至允准她入帝陵。可活着的时候,流水的补药珍材都救不回女人的命,两人更是聚少离多,间隔不远却不能日日相见。

察觉到萧轻舸的哽咽,谢清漪递了帕子过去。

“难怪从你加冠起,各种封赏不断,先帝把对辰贵妃的思念都寄托到你身上了。”

萧轻舸只低着头冷笑一声。

“他只是待我母亲好而已,于我更像是路人,或者说是他的债主,只加恩封赏,从不多看我一眼,即便我打惨了中书令的宝贝儿子,他也不屑于教训我一句。”

沈思柔病逝后,先帝座下各怀鬼胎,心思各异。

先帝愈发忙于处理朝政,很少会去看萧轻舸一眼。

无论萧轻舸做了好事还是坏事,先帝全当看不见,任由这萧轻舸胡来。

“父皇愈发娇惯我,似乎是为了弥补当初把我扔在静安寺的罪过,可我从未怪过他,我只是想和他一块儿吃顿饭,聊聊母亲,而不是只在梦里才能听见母亲的名字。”

萧轻舸低了头,无力抱怨着。

虽然先帝没有功夫搭理萧轻舸,甚至不会检查他的功课。

但在先帝驾崩之前,将皇室暗影调遣令,京都护卫队,关山军的虎符都留给了萧轻舸。

“先帝给九王殿下铺好了退路,进可登记称帝,退可做一闲散王爷,无人可动。”

谢清漪淡淡开口,觑着萧轻舸的神色。

忽而慢慢扬起嘴角。

“九王殿下,天下兴亡匹夫有责,现在上堂不清,九王殿下应该挺身而出,为黎民百姓谋个太平盛世。”

此话好高骛远,大而空,但萧轻舸缓缓转了头过来。

晦暗不明的看向谢清漪。

对方正了正神色,微微拱手。

“九王殿下,咱们也算同病相怜、同仇敌忾,萧炳玉是你的敌人,也是我的,咱们强强联合一雪前耻。”

听完萧轻舸惨痛的童年经历,尤其是先帝虽为帝王,但仍然有迫不得已之后,谢清漪忽然来了精气神。

看向萧轻舸更是神采飞扬。

示意萧轻舸把耳朵送过来,自己整个人凑上去,两人细细耳语一番,萧轻舸微微蹙着眉看向谢清漪。

但谢清漪给了萧轻舸一个万分坚定且不容拒绝的眼神。

“九王殿下,既然统一了阵营,接下来就是行动的时间了,对手不过是一个弱女子而已,您不会是怕了吧?”

明知是激将法,可萧轻舸却不得不上套。

斜睨了谢清漪一眼,暗骂是个馊主意,背过身子思索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
谢清漪旋即整个跳了起来,要给萧轻舸带路去绣水阁。

看着谢清漪步子飘飘然,萧轻舸愈发觉得自己上套了,皱着眉开口问。

“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个计划的,简直人面兽心,本王一心善待你,可你居然敢把本王送到别人房里去,手段下作,想法龌蹉,心思歹毒。”

萧轻舸巴巴说个不停,谢清漪忽然停了步子,指了指前面的屋子,冲着萧轻舸眨眼睛。

“接下来就看九王爷你的了。”

萧轻舸捂了下胸口,脸微微一红,私闯闺阁这样的事毕竟还是头一遭。

绣水阁还亮着蜡烛,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。

刚踏上长廊没多久,耳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是人的脚步声。

2021-12-01